
张小珺最近用 4 个小时聊了姚顺宇。
这个人履历挺杂。清华本科做非厄米系统,斯坦福博士做高能理论物理,博后只干了两个星期就辞职,先去了 Anthropic 参与 Claude 3.7 的训练,一年后又跳到 Google DeepMind,做了 Gemini 3、Gemini 3 DeepThink。
硅谷有两个姚顺宇。另一个从 OpenAI 去了腾讯,主要做计算机方向。本文这位,是其中那个半道出家的物理人。
我把 4 个小时听完,挑出 10 个我觉得普通人也值得留意的点。不是技术爆料,是一个一线的人,对这个行业的判断。
1. AI 不太需要脑子,最重要的特质是「靠谱」
张小珺问他,AI 这行业要什么特质。他说:
真的不太需要脑子。这个行业最重要的特质就是靠谱,做事细,对自己做的事负责任。
他后面又补了一刀:「都是一些本科生就能干的活。」
这话从一个训过 Claude 3.7 又训 Gemini 3 的人嘴里说出来,分量不一样。他想说的是,AI 这一行已经过了「靠一两个绝顶聪明的人想出惊天动地的 idea」的阶段。剩下的事,是把每一个琐碎的细节抠对。
他自己原话:「Idea is cheap,难的是怎么把它实现,怎么把它变成一个一个小的可实现的步骤把它做出来。」
2. 现在没有英雄,每个人都是浪,不是冲浪的人
姚顺宇说,AI 个人英雄主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。
我觉得大家现在每个人都是冲浪的人,本质上是一个浪,而不是你那个冲浪的人。
什么意思?这个浪会往前走,不管你冲不冲,它都会拍到岸上。有人冲上了浪尖,有人晚了一点。但浪本身的存在,跟具体哪个人没关系。
他自己也这么看自己:「我参与过的任何一个项目,不管在 Google 还是 Anthropic,没有我都会发生,效果也不会变差。」
英雄什么时候存在?Transformer 出现之前。那个时候找到关键技术的人是英雄。进入大规模训练之后,一切都是集体工程。
所以现在所有给个人贴金的事,他都觉得「有点炒作的嫌疑」。
3. 觉得 Scaling Law 撞墙的人,多半是代码里有 bug

最近半年「Scaling Law 撞墙」的论调到处都是。姚顺宇的回答是:完全没有。
他给的解法挺简单。一个人觉得一个规律到头了,无非三种情况:一是规律的适用范围真的到头了,二是数据撞墙了,三是「他这个工作哪里有一个 bug,他自己没发现」。
他的结论是:「绝大多数撞到墙的人,是因为第三种。」
很多时候修好一个 bug 带来的进展,是远大于一些很神奇的技巧的。
我们做项目卡住的时候,第一反应往往是「这条路是不是不通」。听完这一段,我下次准备先怀疑自己的代码。
4. 90% 的代码是 AI 写的,但工作时间反而变长了

他给了一个具体数字。在 Google 当研究员,他现在写代码,保守估计 90% 是模型产生的,不保守估计 99% 甚至 100%。剩下 10% 不是 AI 写不了,是「给我自己点面子」。
更夸张的是效率:「从做实验、实现 idea 的效率上来说,可能比一年半以前是 20 倍甚至 50 倍的加速。」
但你猜怎么着?他的工作时间反而变长了。
开发速度变快之后,就越试越想试,有越来越多的想法要去试。
以前看不懂一段代码,去找作者要预约几个小时;现在 5 秒钟就有答案,接着干。工作密度一下子上去了。
Google 已经不是那个 work-life balance 的 Google 了。
5. 程序员的未来:千分之一的人,拿一百倍的工资
姚顺宇是一个「著名的悲观主义者」(他自己承认)。
他对程序员未来的判断挺冷:
AI 是一个很中心化的技术,它会让少部分人变得更强,但会让大部分人失去他们的独特价值。
对于传统的软件工程来说,最后变成的结果可能就是,千分之一的人干了过去所有人的工作,拿着现在一百倍的工资。
那这千分之一是什么样的人?他说三种能力。一是技术上一定要强(必要条件)。二是能理解自己的工作在大组织里怎么适配进去。三是规划能力强,能把复杂事拆解成小事交给不同的 AI。
但他自己也补了一句:「可能六个月之后这三件事 AI 也能干了,那回答就更悲观了。」
6. 聊天机器人这个产品形态,「很蠢」

国内最近不少人在讨论谁会成为 AI 时代的 Super App。
姚顺宇的回答是:「我觉得 Condition on 聊天机器人这个事儿就是 Super App,那可能可以争夺一下。但问题是,你这个形态是不是 Super App 的那个形态?」
他对 Chatbot 的评价非常直接:
模型明明有那么多能力,但居然用的方法是 Chatbot,不太 make sense。
那应该用什么去跟 AI 沟通?
他说:「没想明白,要想明白我就干了。」
这个回答没给答案,但提了一个真问题。今天习以为常的对话框,五年后回头看可能像当年的命令行一样过时。
7. 离开 Anthropic 的原因之一:CEO 的反华立场
姚顺宇 2025 年 9 月从 Anthropic 跳去 Google DeepMind。张小珺直接问他,离职里 Dario 反华这件事占多大比例。
他给的答案:
我在公开场合说百分之四十,但这个数字反正就是听听就好。它不是主要原因,但它确实是一个很大的原因。
他对这件事的态度,原话是这样:
作为一个公司的 CEO 来说,最大个人来说他做什么样的观点我觉得都无所谓。但作为一个公司的 CEO 来说,把这个观点推到这么极端的地步,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体现。
翻译一下:你是 CEO,你的私人观点会变成公司的对外姿态。情绪化没问题,把它写进公司战略就有问题。
姚顺宇离开 Anthropic 之前,是直接参与 Claude 3.7 训练的研究员。他这种身份的人公开把这件事讲出来,本身就是个信号。
8. OpenAI 救了 Google
姚顺宇的视角:「我觉得 OpenAI 是救了 Google 一命。」
他的逻辑:在 ChatGPT 出现之前,Google 一直担心 Chatbot 会把搜索完全取代。这事真发生了,Google 就麻烦了。
但 OpenAI 做了什么?它先把 Chatbot 这件事做了,让 Google 意识到不能慢。但它又没把它做到极致,没把搜索完全吃掉。结果给了 Google 反应过来追上的机会。
现在难受的就是它(OpenAI)了。
姚顺宇还假设了一个反例。如果当年有家公司不光做了 Chatbot,还一路高歌猛进,真的把搜索完全吃掉,「完全没有给你反击的机会,那就很难受了」。OpenAI 没干到这一步。所以 Google 喘过来了。
9. 别相信老登
这是节目里反复出现的一个词。所谓老登,按他的说法,就是「自己也不懂还爱指手画脚」的人。
姚顺宇花了 5 年读高能理论物理博士,最后认定那个领域学了知识但「对世界没有什么贡献」。原因不在物理,在这个领域已经没有客观评价标准。实验完全追不上理论。
那谁说了算?「依赖于领域内一些老登的主观判断。」
他离开物理的最大教训:
要做有比较客观评价标准的事,或者说,要做对这个世界能够产生影响的事。
他后来评价自己博士那五年:「花了五年,学了很多知识,买了一个大教训。」
这个标准不只适用于物理。你做的事到底是几个权威说了算,还是世界本身会给你回馈,是两种活法。
10. 末班车已经发车

最后一个点,给想入行的年轻人。
我觉得纯做语言模型已经不是一个蓝海了。晚了,末班车已经发车了。
他说自己入行的时候,就是最后一班车。在他之后入行的人,「没有机会能接触那么好的机会,在一个还没有那么大的团体里做一件事情」。
那机会在哪?他给了几个方向:多模态生成、机器人、AI 辅助科学(比如量子调控)。
足够年轻的人来说,可能做现在最热火的事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。做现在没有人做到的事,可能更多的是一个好的选择。
写在最后
姚顺宇在采访里讲过一个高中的故事。
他在上海读高中,本来要去最好的四个高中之一的普通班。但他想搞竞赛,于是去了一个差一点但有竞赛班的格致中学。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,他跟着学校去清华参加夏令营,最后一天听说清华在搞自主招生,但只面向北京学生。
他给清华招生办的老师疯狂发短信,意思就一个:你给北京同学考,为什么不给上海的考?
老师答应了。他考上了清华的自主招生。后来他自己也没考到清华的分,但自主招生救了他。
他说,这件事教给他人生最重要的一个道理:
胆子要大。你不争取是永远得不到的,争取了也有可能得不到,但不争取就绝对得不到。
这样的经历,主动争取过机会的朋友都深有体会。
这个世界会奖励那些积极主动,且靠谱的人。
以上是我挑出来的 10 个点。整期播客有 4 个小时,信息密度远不止这些。强烈推荐去听原播客:张小珺《商业访谈录》第 140 期。